无整体投资人情形下的破产重整模式介绍及评析
2022-12-08

    引言

    受疫情、政府政策等多种因素影响,房地产行业正发生剧烈变化。已有多家知名房企深陷债务危机,根据公开报道,2021年已有数百家房地产企业进入破产程序。在破产重整程序中,囿于资产质量、债务纠纷、程序时间限制、招募信息存在不对称性等情况,很多破产企业难以招募到整体投资人,需要通过其他途径盘活项目,解决民生及其他债务问题。本文即从无整体投资人的情形出发,介绍并评析3种可行的路径。

    一、债转股模式介绍及分析

    债务人的原股东全面退出,债权人将债权转为股权,成为债务人的新控制人。新控制人变更公司架构后,融资进行项目开发。实践中,因债权人各自身份、能力、所占份额不同,难以形成一致决议,需法院或管理人继续深度参与,进行二次重整。

    (一)案例介绍

    如湖北华盟建设投资有限公司破产重整案[襄阳中院一案例入选湖北法院发挥破产审判职能优化营商环境典型案例,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该案于2014年进入破产程序。2016年时,法院批准“普通债权转化为公司股权”的重整计划草案,但在重整执行阶段,因普通债权人之间意见不统一、资金匮乏等因素,始终无法实质推进重整。

    法院发挥府院联动机制作用,重新组建清算组,二次招募整体投资人,经过长期沟通,2019年时,国企宏泰集团下属的宏泰资产公司与神农架慢城康养有限公司合伙出资,采取“承债式收购”,出资1.8亿元代偿了原华盟公司全体普通债权人11.17亿元的普通债权,以1元对价承债5.54亿元优先债权和共益债权,收购原华盟公司100%股权,成为湖北华盟建设投资有限公司的唯一法人股东。宏泰公司完成收购后,启动复工续建,重新取得预售许可证,最终方盘活项目。

    (二)评析

    1.积极效果

    债转股作为无投资人时重整的一个重要手段,被业界广泛采用,也曾取得过很好效果。从债转股的基本操作来看,债权人转化为股东,名义上化解了债务,且公司由债权人自行经营,也解决了重整后的执行主体、控制架构问题,以时间换空间,对债权人来说尚存一丝希望,因此债转股重整方案往往会经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

    特别是在预重整制度出台之前,有利于债务人能在有限的重整期间进行重整,避免债务人走向破产清算。

    2.形式债转股的分析

    若无切实可行的债转股方案,很容易流于形式,管理人也不能退出,仍需要实际参与运营、招商。债转股方案能否切实执行,要取决于公司治理结构的设计、流动资金的来源。

    从公司治理角度出发,股权分散势必会导致决策权不统一,各方各执己见,很难形成决议。比如在房地产破产案件中,债权人众多,且利益有所差别,涉及到复杂的利益衡平,在实践中,可能优先债权不转股,仅普通债权人以债权金额占总债权的比例转股。不同群体之间、群体内部个别人之间的决议难题将继续。

    破产程序中,房地产项目往往处于烂尾阶段,只有建成房屋销售,方有一线生机。复工续建需要资金,若愿意转股的债权人有筹集资金渠道,将十分有利于项目推进。若是转股后的债权人也无此能力,需面向市场借款。那么前述公司治理的不稳定因素,将会成为募集资金的一大难点,除非股权整体收购。

    因此笔者判断,在设定有清晰公司治理结构、流动资金的情况下,债转股模式仍有一定发挥空间,否则债转股将只具备延续重整时间的程序价值,实际仍由管理人控制。

    二、管理人控制下的重整

    需要先说明债务人的概念,《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简称“破产法”)第八十九条规定,重整计划由债务人负责执行。债务人即破产企业,重整后继续存续,债务人主体资格不变,实际变化的系债务人的出资人或者控制人。假使系招募整体投资人,则投资人承接原出资人对债务人的股权,整体投资人控制债务人。若系债转股,则债权人承接原出资人对债务人的股权,债权人群体控制债务人。

    破产程序中,若始终未能招募到整体投资人,为解决业主交房及其他债权的清偿,管理人可拟订“复工续建交房+销售剩余资产分配财产权益”的重整计划草案,由管理人执行或者协助执行重整计划草案,招募代建方。由代建方自筹资金并进行项目管理。项目建成后,向业主交房,并向其他债权人分配财产权益,或者项目管理和资金筹集也可分开招募。

    (一)案例介绍

    如四川卓旭置业有限公司一案[个案击“破”│四川卓旭置业有限公司重整案,成都破产法庭],该案于2017年进入破产程序。管理人先行招募整体投资人,但在规定期间内未招募到重整投资人,后提出“复工续建”的重整计划草案,经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后,法院裁定批准。同时因原债务人已丧失执行能力,由管理人在人民法院的监督下具体执行《重整计划草案》。在府院协调机制的推动下,管理人解决了复工续建启动、资金筹措、经营管理等难题,最终完成复工续建,保障了购房人的合理诉求,其他债权人的财产权益也得到依法保护。

    另如华晨地产集团系列关联公司实质合并破产重整案[典型案例│华晨地产集团系列关联公司实质合并破产重整案,破产法实务],拟订复工续建为核心的重整计划草案,由管理人协助执行,招募代建方,后续展开清偿。

    (二)评析

    1.积极效果

    先行通过重整计划草案,整体明确复工续建及后续财产利益分配规则,使债权人对预期利益有了清醒认识,可凝聚各方共识。此外,管理人担任重整计划的实际执行人,法院、债权人会议担任监督者。这种治理结构既可以增加债权人的信任程度,也具备可操作性,不至于因各方扯皮而难以决议、执行。

    2.管理人成为重整计划草案执行人的分析

    此模式仍需考虑两个方面的问题,一是现实续建资金问题,需招募到自筹资金的代建方或另外举借共益债,根据各项目资产实际情况不同而有所区别,在此不再多说。二是管理人成为重整计划草案执行人的法律问题,破产法第八十九条、第九十条规定,重整计划由债务人负责执行,由管理人监督重整计划的执行。在有整体投资人的情况下,投资人控制下的债务人执行重整计划,管理人进行监督,法律规定与实践相吻合。但在无整体投资人的房地产项目中,继续开发需要使用债务人的名义,但原出资人大多不被债权人所信任,执行人缺位。

    基于此现实,笔者认为由管理人弥补执行人缺位,法院、债权人会议监督,是合法且合理的选择。

    首先,无整体投资人非典型的存续式重整,更类似“披着重整外衣的清算”。其一,绝大部分小型房企名下仅有一块或数块土地,不具备品牌价值,在交房、清偿债务后将会注销公司。其二,实施复工续建非必须借助重整程序。在清算程序中,也可先行实施复工续建(详见下述“三、复杂情形下,破产程序中先行复工续建”)。同时可对破产法六十一条第十一项“债权人会议可行使人民法院认为应当由债权人会议行使的其他职权”作扩张解释,在债权人会议的决策下,授权管理人执行。其三,相对清算中的复工续建,重整优点在于特有的重整债权债务调整规则,有助于合理平衡各方主体利益,促使项目实现良好的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其四,本模式无法如整体投资人模式,重整后全面控制债务人。执行阶段的重大事项仍需要债权人或者法院决策。其五,若久在清算程序实施复工续建,耗时久远,法院、管理人的结案考核压力重大。但基于经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的重整草案,法院可根据破产法第八十六条,先行裁定终止重整程序,缓解结案压力。但在重整计划草案的执行阶段,仍需发挥重大作用。

    综上所述,此模式实质上系在重整的框架下,进行清算,更应适用破产法的一般规则。

    其次,执行和监督角色的设计贴合实际,兼顾公平与效率。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指定管理人的规定》,法院指定的管理人与债务人、债权人之间不存在利害关系,站在中立的角度处理事情,会增强债权人的信任感。另管理人进入程序伊始,即已接管债务人财产(除非原债务人根据破产法第80条规定,申请自行经营),并根据项目切身拟订重整计划草案,天然熟悉情况。另法院、债权人会议作为监督机构,甚至可设置数人组成的债权人委员会,定期定时通报相关情况,保持日常监督。

    三、复杂情形下,破产程序中先行复工续建

    针对部分债务极为复杂的破产项目,债权人难以就利益分配达成一致,且可能长期形成对抗。若利益分配失衡,重整计划草案将难以通过。为此,管理人可凝聚部分共识,如先行启动复工续建,以建促谈,边建边谈。

    (一)案例介绍

    如武汉某房地产公司一案,由政府组成清算组,担任管理人。因项目债务情况极为复杂,管理人先提请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转重整”及“整体招募/共益债/债转股”等多种重整议案。在整体投资人招募无果后,转入招募共益债投资人。

    在有意向的共益债投资人之后,由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共益债投资方案及复工续建方案。管理人在政府清算工作领导小组、债权人委员会的监督下,开始实施复工续建。一边复工续建,一边就重整计划草案的利益分配进行谈判。

    (二)评析

    1.积极效果

    债权人会议享有决定继续经营、通过财产管理及变价方案的职权。在难以通过重整计划草案“一揽子”解决的情况下,可采取分步走策略,提请债权人会议决议,先行复工续建,凝聚分配共识后处置财产权益。

    2.实际操作的合法性分析

    首先,破产法第六十一条规定,债权人会议可决定继续或者停止债务人的营业、通过债务人财产的管理方案和变价方案。因此,是否实施复工续建也属债权人会议职权范畴。

    其次,破产法第二十五条规定,管理人应接管债务人的财产、印章和账簿、文书等资料;在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召开之前,决定继续或停止债务人的营业;管理和处分债务人的财产;提议召开债权人会议等;管理人有权提请债权人会议就是否继续营业作出决议,并且忠实执行。

    再次,不同于重整计划草案的分组表决规则,破产法第六十四条规定一般决议由出席会议的有表决权的债权人过半数通过,并且其所代表的债权额占无财产担保债权总额的二分之一以上。基于一般决议,单项复工续建方案更易于通过。

    最后,本方式仅系表决复工续建方案,不涉及资产的处置、分配。在续建的过程中,再通过重整计划草案或者财产分配方案实施分配。

    四、不同形势下管理人角色的转变

    关于管理人的法律地位,存在不同学说,诸如代理说、职务说、财团代表说。

    “财团代表说”主张,债务人财产因破产宣告而成为以破产清算为目的而存在的独立财产,这些财产被人格化后,形成类似财团法人性质的破产财团,管理人是这种人格化财产的法定代表机关。在王欣新教授所著的《破产法》一书中,该书认为,“从管理人的法律地位分析,破产财团代表说较其他学说更为合理一些。上述学说主要是从传统的破产清算活动出发,若将重整程序中管理人的相关活动考虑在内,则会出现一些新的特点,值得对管理人的法律地位作进一步研究。”[《破产法(第四版)》,王欣新,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P77。]

    在一般的重整案件中,实际投资人作为重整计划草案的执行人,管理人作为监督者。随着破产实践的不断发展,实务中已出现大量无重整投资人,却需重整的破产项目。重整核心为以时间换空间,盘活资产后处置资产、分配权益。执行主体或采取债转股,或第三方托管,或管理人管理下的代建。

    上述方式下,管理人不再简单地作为监督者,需承担更多执行责任,而法院、债权人会议、债权人委员会将承担更多监督责任。

    在与当前法律框架不甚匹配的情况下,上述重整方式需要法院、管理人共同担当,从实质上维护大多数债权人权益的角度出发,创新运用破产法规定的债权人会议职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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